北京的春天,团絮纷纷扬扬,扰得人心烦意乱。算命先生举着幌子在街上走,经过一家家大户高门。
“看相的!”门口的长史喊住他,“进来!进来!”
见有好买卖,他忙不迭跟上,点头哈腰进去,在大屋里见到一个半脸淤青的老爷。
那老爷用冰块捂着脸,咬牙切齿说:“你帮我看看,这是怎么了。”
不能丢了生意,道士努力掐算:“老爷,这怕是命中遇劫了,有人克你,所以受了伤。”
“可不是有人克我!”他看向身旁另一个男人,“就是胤礽克的我!”
“小声点,他谁不克啊……”
道士竖起耳朵听。
“……平郡王他也揍过,海善他也揍过,徐元梦先扔下水,又捞起来揍。”
“在储位就打王爷踹公侯,将来登基还了得?”
“又能怎样呢?咽下这口气吧。”
“咽不下去。”老爷一直捂着脸,“我没法活了!道长,你说说,怎么办好?”
富人的屋子香风阵阵,各种摆设光怪陆离,算命先生准备收了钱就走,于是张嘴便说:“皇太子暴戾,老爷若愿意,我帮你除掉他。”
客人一哆嗦,冰块掉在地上。
另一个人突然大笑:“哈哈哈!就凭你,还想当刺客?”
跑江湖全凭脸皮厚,江湖人唯有套路最熟:“我自己当然不够,但贫道在山中修炼多年,有许多师兄弟,都技艺高强,会穿墙遁地之术,隔空取物之法。”
“普奇,就是个骗子,赶他走吧!”
镇国公想了想,把脚边的冰袋踢开:“道长,你怎么称呼?外面有多少帮手?”
道士竖起手指,闭眼掐诀:“贫道崂山张明德,有能人异士者十六人。”
布穆巴推他一把:“你不会真信吧?”
死马当活马医,送佛要送到西,张明德自顾自把话说完:“只要给我一笔钱,去请来帮手,到时自见分晓。我兄弟必能取他性命,还不连累各位老爷。”
“省省吧,别惹事,你头不要了?”布穆巴很嫌弃。
“王爷,我没想惹事。”普奇肿着腮窃笑,“我就是想,带这个人去给大千岁瞧瞧。”
布穆巴愣住,又缓缓笑起来。
时已入夏,仪真天池上帆樯林立,旌旗蔽岸,官员们莅临江边,欢送盐商出省买粮。
总督拿着一张纸念:“两淮商贾,感沐皇仁,咸被圣化,购米赈灾,以弘我朝,好生之德!盐官盐使,慷慨解囊,闾阎饥民,均沾福泽,如此善举,亘古未闻!”
李煦一边笑着鼓掌,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我不是心疼钱,我是恨你随便替我做主。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曹寅也面带假笑,“不是陪过不是了吗?都算在我账上。”
“米粟盈仓,钱粮满库,赈济四方,恩泽广布。饥者得食,寒者得衣,老幼咸安,妇孺皆喜。 ”
李煦继续嘟囔:“你喜欢血荐轩辕,放自己的血好了,放我们的血干嘛?对不对,李大人?”
“话都说出去了,又收不回来。”李斯佺陪笑道,“咱们都是一伙的,怎好意思让曹银台出钱。”
“朝廷嘉许,百姓颂扬,善名远播,德业流芳。 善政所及,颂声载道,国运昌盛,教化大行。”
李煦愈发不忿,强撑道:“出钱就出钱,我是心疼钱吗?每年扮戏的行头也不止这些。”
曹寅听了立即点头:“对对对,正好销销业。”
“盛世之象,仁政之基,德泽绵延,四海修明。商道兴隆,民心思安,时和岁稔,天下太平。”
陈鹏年躲在偏僻处,指着他们吩咐张廷才:“一会他们走了以后,你也雇艘船,就跟在盐商后面,到湖广买了米就回来。”
张廷才将银票藏好,又问了一句:“真的不先跟曹大人说一声?”
“说了他肯定阻拦,事就办不成了。”陈鹏年拍拍手下的胸口,“你在外面也要低调行事,千万别声张。”
商船开出去,督抚下得台来,曹寅忙上前作揖:“总督大人辛苦,巡抚大人辛苦。”
二人亦抱拳寒暄:“此乃行仁蹈义之举,我等与有荣焉。”
“上楼吃顿便饭吧。”曹寅又笑着引路,“明天还回杭州吗?案子该审完了吧?”
“没那么容易。”邵穆布直摇头,“还要等拿住一念和尚,再跟朱三对质。我们先回来办公务,完事还得回去。”
李煦和李斯佺紧跟上来,领着他们往使院方向走。
“你们太辛苦了!”曹寅见缝插针,小声打听,“那个朱三是真的吗?跟反贼可有联系?”
“应该没联系。”于准半掩着脸,“我们把朱三和窝藏他的人放一起,让张廿一张廿二辨认,没一个敢认的,可见他们就是撒谎。”
“连窝家也抓了?”曹寅一惊,“那得抓多少人啊?”
“倒也不多,除了原先的亲家和同伙,又抓了两个雇主。”邵穆布笑着登上使院高楼,“圣上嘱咐不许继续株连,我等更求之不得。”
曹寅松了口气:“好事啊好事……”又问,“那朱三是真的吗?”
高楼临近江边,水鸟不时掠过,远山浓淡相宜,船只鱼龙往还。
“你这真是个好地方!”邵穆布大大方方坐在宴席上,冲他眨眨眼,“其实我们也认不出真假美猴王,只管把口供原样报上去,至于真假对错,让他们宫里的人去琢磨吧。”
曹寅一宿未能入梦,熬到天色将明未明,起来敲响了朱灿的房门。
两人日夜兼程,赶至杭州府衙,见到了钦差穆丹。
穆丹带他们去浙江按察司大狱,径直走进院子当中大堂。
进了门,便看见堂中供着尊古怪神像。
朱灿走上前,望着它青色的脸和尖利的牙: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狱神庙。”曹寅缓声说,“供奉的是皋陶,上古刑罚之臣。”
穆丹只当是曹寅的老仆,随口催促:“别看了,还不给老爷搬椅子?”
朱灿一晃神,忙从桌案边挪了张交椅,放在神像之下。
浙省督抚,一左一右,立在两边。
曹寅刚坐下,穆丹已从里面领了两个老头出来,讪笑着告诉他:“牢房里都是强盗,我怕唐突了他们,就安顿在庙里了。”又呵斥两人,“这是皇上身边的人,要问你们话,可要好生回答!还不快跪!”
曹寅见了这般场景,心里打鼓,忙又站了起来。
“银台先问着,我去提他同党来。”穆丹匆匆走出去。
曹寅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只好蹲下问:“你们两位,谁才是朱三?”
跪在右边的人笑着举起手:“大人不用管我,我只是窝藏他的东家。”
跪在左边的人不吭声。
朱灿不由皱紧了眉。
曹寅也喘着粗气,细细打量他的脸。
“这么多年来,你都是靠什么过活呢?”
老人淡然看着眼前官员,再次重复熟悉的话语:“当日城破时,先皇将我们兄弟三人交给王太监,太监又献给闯贼,没几天清兵来了,大家各自逃命。闯贼的手下毛将军,把我带到河南,养了我一年,又自己逃走了。我当时十三岁,一路往南走,走到凤阳老家,遇见一个王姓乡绅,他原来是朝中的言官,所以认得我,我就留在他家,改姓王。”
曹寅慢慢点头:“王士元的名字,原来是这么来的。”
“几年后他病故,我才十八九岁,实在无计谋生,只好出家为僧。云游浙江时,又遇到一个先朝旧宦,姓胡。他劝我还俗,让我住在他家,还把女儿嫁给我。”
曹寅边听边叹息:“所以你就成了浙江人。”
“我肩不能扛,手不能挑,又没什么大本事,仗着幼时进学的童子功,当教书先生,卖字画扇,就这么活到了现在。”
曹寅深深叹息,扭头看了眼朱灿。
朱灿也点头:“读书人,又不能抛头露面,确实只能这样过活。”
“唉,若是没亡国,按明朝规矩,大小能有块封地。”曹寅摇摇头,接着问,“因为度日艰难,你们一家子才四处拉人入伙,企图造反复国吗?”
“我没干过,不是的啊。”老人往前挪了挪,身上铁链叮当作响,眼睛聚起一点光,“今上对我有三大恩,我感激还来不及,为何要某反呢?”
曹寅皱眉:“三大恩?”
梁鼐忙告知:“上回审讯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流寇乱我国家,今上诛灭流寇,与我家报仇,是一大恩。”
“……也算有吧。”
“对我前朝子孙,从不杀害,是第二大恩。”
曹寅笑了一下。
“还有我家祖坟孝陵,今上亲临祭奠,命人修葺洒扫,是第三大恩。”
曹寅笑出声:“你挺会说话。”
“我今年七十五岁了,已经油尽灯枯,真要造反,何不趁年轻时动手呢?我要是趁三藩之乱造反,不比现在强吗?再说了,历来谋反之人,必占据城池,积草屯粮,招买军马,打造盔甲,你看过这些事吗?”
曹寅歪头问:“两年前,宁波镇海县监生张月怀,打着你的名号招兵买马。四年前,江宁叶伯玉兄弟,与人相约起事,窜至京师,去年在江宁被官府拿住。姓叶的还是你亲家,这都不是假的吧?”
老人整张脸都皱起来,几次欲言又止:“……那都不是我的意思啊!朋友的想法,亲家的主意……唉,真管不了!”
说话间,穆丹已押了许多犯人来,穿囚服的男人中间夹着个年轻姑娘。
“大人,这就是他的儿子,亲家,没过门的儿媳妇。”
曹寅盯着女孩看。
老人继续说个没完:“我四十四年三月才认识的张月怀,后来见他行事不安分,我就躲出来了,全家搬到湖州长兴,没想跟他掺合。结果他还是打着我的旗号招摇,惹出祸来,官府查得又紧,抓了我三个儿子一个孙子,我妻女六人都吊死了……”
曹寅指那个女孩:“她是你聘的儿媳妇吗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,回答:“是。”
“她要是过了门,必定也一起吊死了。”
老人没再说话。
有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始哭。
曹寅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,朱灿上前扶着他。
“你真名是什么?”
“我是先皇第四子,名叫朱慈焕,原来封的是定王。”
曹寅站了一会,还是坐回椅子里,对梁鼐和王然说:“我早年在宫中见过不少旧档,又有朋友参修明史,抄录过一些史稿。近日案发,少不得找出来看过。”又欠身盯着朱慈焕,“明朝宗室取名,要合五行轮回。到你这一辈,是慈字辈,火字旁。崇祯皇子依次取名烺、烜、炯、炤、焕、灿,是也不是?”
朱慈焕眯起眼晴,皱眉思索:“……应该是,但我记得……有兄弟三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别的皇子都夭折了,最后只送了三名皇子出宫,是太子朱慈烺,三子定王朱慈炯,四子永王朱慈炤。”
督抚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曹寅继续问话:“你若是第四子,应该叫朱慈炤,封为永王。你若叫朱慈焕,五岁已夭折,谥号悼灵王。你若封定王,又应该叫朱慈炯。你说的这些事,不是一个人的事,而是三个人的事,你到底是哪个?”
老人眼神飘忽起来,茫然看着周围,最后仍旧说:“我乃先皇第四子,叫朱慈焕,原封的定王。”
“果然是假货啊!”王然赶紧说,“我早就觉得这伙人装神弄鬼,所以才没继续追查。大人,应该不用追我的责吧?”
曹寅充耳不闻,只盯着朱慈焕:“你好好想想,是怎么把兄弟们的事,都当成了自己的事呢?”
朱慈焕闭上眼。
“是时间太久,记不清了?还是逃亡时,为了保命,替换了自己的名字?”
朱慈焕扶住头。
朱灿静静看着他。
浓烟,烈火,喊杀声。
残破的城,奔逃的人,无边无际的大地。
“我知道,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,容易分不清彼此。很难想起当年,事是谁做的,话是谁讲的,都混在一起。可能你心里不想忘记他们,就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朱慈焕出声打断,“我记不清了!”
“记不清你还到处说!”朱和圭哭着骂,“记不清你还告诉人!你老糊涂了!”
“我记的就是这样!”朱慈焕扭头喊,“我没骗你!”
朱和圭趴在地上,哭得直抽噎。
过了许久,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你另外两个兄弟去哪里了?还有来往吗?”
朱慈焕扶着地苦笑:“我大哥,怕是很早就死了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他咽了口唾沫又说,“三哥跟我同岁,传闻是甲戌年死的,有无子女我也不知道。”
曹寅问至此处,忽然再问不出话来,就问督抚:“你们还审过他什么?”
梁鼎说:“还审过他去了哪里,认识谁,怎么结识的窝家,跟大岚山和太仓那两伙人认不认识。”
曹寅点点头:“审得好啊……都很好,我也没什么能问了。”他站起身,又看了眼皋陶的神像,“这个朱某,是真是假,实在难以辨别。但有三伙人不想过太平日子,总是真的,最后怎么判,还要看圣上发落。”
梁鼎和王然都点头。
曹寅往前走了两步,突然弯下腰,小声问人犯:“从乾清宫西门出去,南边第一个院子叫什么?”
朱慈焕想想说:“好像是,养心殿。”
“养心殿的正门,门柱是几进的?”
“……那是个琉璃门吧?”
曹寅瞬间扑过去,揪住他衣领:“为什么要告诉人!为什么不藏好点!”
朱灿连忙抱住他。
“你他妈为什么要再干一遍崇祯干过的事!”
朱钰宝大声哭。
梁鼎和王然也过来拉人。
朱慈焕抓住他辩解:“我不是故意的!我忍不住……叫我怎么忘得了呢?”
穆丹把他们扯开,曹寅仍指着骂:“几十年的日子,活生生的人,抵不过一场皇帝梦!”
“我真没想当皇帝!只是心里憋得难受,想找人说说……”
“说出口还由得你吗?”朱和壬冷笑,“你当然不想当,你都块入土了!”
曹寅被按在椅子上。
朱慈焕拖着铁链,转身看儿子:“皇帝是那么好当的吗?你自己痴心妄想,何苦拉上全家人!”
“爹忘了,朱兆奇帮我们算过命,他说是能成大事的!”
朱慈焕仰头笑,流下一行泪。
叶伯玉也说:“老朱,你这是什么话?我们都是为了谁啊,你不帮忙也罢,还自己逃了。”
朱慈焕笑着点头:“对,你为了我好,就带我儿子去做强梁。”
“不然怎么办?历朝历代,都得这么开始……”叶伯玉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妈妈,姐姐……”朱和坤捂着脸呜咽。
“叶老弟,你和张月怀都想干大事,害我老婆闺女儿媳妇全吊死了。”
“……总是这样嘛,总要女人先死,男人才能放心。撞钟分宫,宫人刺虎,你也看过,戏里都是这么演的……”
层云密布,天空落下响雷。
曹寅打了个寒战,起身踉跄着往外走,走到门槛,抬头望天。
“天阴要下雨,旱灾快停了。”另一个老头靠在墙边,开口吟起诗来,“素患难时行患难,人生何事不关天。但求方寸无亏处,身在囹圄心自安。”
曹寅回头看,是李方远。
李方远指了指自己胸口:“我有我的命,他们有他们的命,大人你也一样,对得起这里就行。”
曹寅躬身说:“谢谢。”然后抬脚出了狱神庙。
王然见人就这么走了,小声问穆丹:“你看江南王是不是喜欢那个女人?要不我给他送过去?”
穆丹急着去送客,烦躁呵斥:“这都是钦犯,全得押解进京,一个也不能少!别瞎折腾了!”
马车离开大狱,在田间疾驰,又在中途停下,曹寅下了车,对朱灿说:“赤霞公,你先回滁州避一阵子,等风头过了再出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再雇艘船。”
朱灿想了想,点点头。
曹寅又看着他笑:“朱灿、朱赤霞、朱朴仙、朱凌霄,你我相识也有整整三十年了。”
朱灿愣了愣,也笑起来:“当年大人青春年少,在江南四处游历,碰巧遇见我在开化观的私塾里教书。”
“那时你告诉我,你是福建巡抚朱运昌的孙子。”
朱灿眯起眼笑,点点头:“对。”
曹寅望着他满头白发,轻声问:“是真的吗?”
老人的嗓音压得更低:“主人放心,我既说了是朱运昌的孙子,就永远是朱运昌的孙子。”
谎言一旦开始,就没法停下。
说一句谎话,要用更多谎话去圆。
算命先生张明德从国公府到了郡王府,又从郡王府到了贝勒府,把谎话说了几遍,把银子收了几回,始终无法脱身。
四贝勒撑着伞带他出门,边走边嘱咐:“我八弟人物才干,样样都好,只是子嗣艰难。一会到了,你就说点求子的吉利话。”
张明德连声答应:“这种事民间也常有,全包在贫道身上。”
春旱过后,夏雨连绵,走在路上,脚下都是泥泞。幸而两府比邻而居,几步就到了。
胤禛停在门前,又吩咐道士:“我大哥教你的话,找个机会,原样说了就行。”
“那是自然,大千岁和四千岁的安排,小人一定照办。”
一时进了小花厅,里面坐着四个人,胤祯一见胤禛,忙起身喊:“四哥。”
胤禛对他摆摆手,笑着坐下:“今年出关避暑的安排,你们已听说了吧?”
胤䄉立即皱眉,撇嘴道:“早知道了,又是那三个,再就是王嫔的儿子都跟着。”
胤禩脸色微变,很快笑着感慨:“阿玛上了年纪,的确更喜欢小孩子啊……至于老大和十三,是未来的文武二圣,必定得跟着太子去绥远嘛。”又指了指身穿八卦衣的人,“这位道长是?”
胤禛忙介绍:“是张道长,给布穆巴和普奇看过相,说是极为灵验,所以我带过来,让他帮你看看。”
胤禩上下打量道士,笑得意味深长:“四哥,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
胤禛暗暗喘了口气,继续对他笑:“方士虽属偏门,遇上人力难及之事,说不定也管用呢。”
胤禩又看胤禟。
胤禟憋着笑:“四哥一片心意,试试无妨。”
胤禩便向张明德伸出右手:“麻烦道长了。”
张明德上前,仔细瞧他的掌纹,又问了生辰八字,再对着他的脸左右端详。
胤禩被瞧得有点不自在,别开脸,抿嘴笑道:“老神仙,照你看,我的命是怎样?还能生几个儿子?”
“八爷丰神清逸、仁谊敦厚、福寿绵长,是真正大贵之相,命中共有二子啊。”
胤禩立即扭头,对着胤禛笑:“好事啊,我还能再有个儿子呢!”
胤禛也干笑了两声。
张明德又摇头叹气:“可惜啊,可惜……”
胤禩皱眉: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一山难容二虎,一江难容二龙。”
胤禟和胤䄉都愣住,胤祯站了起来。
胤禛轻声责备:“你瞎说什么呢。”
“贫道未有一字瞎说,胤礽所行卑污,大失人心,此事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须得先除去胤礽,八爷才能真正大贵。”
胤禟张大了嘴,缓缓起身,走上前,盯着道士的脸。
胤禩脸上红了一阵,又白了一阵,半晌才开口问:“这些话……你从哪里听说?”
“皇太子性情暴戾,殴打兄弟宗亲,人人心惊胆战,深感其苦,可是虚言吗?”
胤禛低头,重重叹了口气。
胤禟又问:“是普奇、布穆巴跟你说的?”
道士不回答,还是继续说:“今欲诛胤礽,不必各位动手,我有师兄弟十六人,皆为能人异士,可招致京城,助王爷成大事。”
屋里许久没人吭气,天地间只有嗡嗡的雨声。
胤禩突然回头问胤禛:“这是什么意思啊四哥!”
“你问我吗?”胤禛立即翻脸,“我也没想到!我不过听说他看相准……你不是一直发愁生孩子的事吗?”
胤禩捂住额头。
胤禟伸手推搡张明德:“你疯了吧,你有病吧,你满嘴胡说八道什么呢?”
“贫道没有胡说,王爷只要信我,舍一笔路费,我即日找人过来!”
胤祯一脚把他踹出屋外:“还想要钱呢?先把神兵变出来再说吧!”
张明德跌在雨水里,摔了满身泥汤,爬起来朝他们啐一口,骂骂咧咧出去了。
大雨滂沱,不休不止,笼罩着京城,也浸润着江南,冲刷着山谷丘陵。
直到深夜一声巨响,明孝陵的一角坍塌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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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祖詒纂修(光緒)《滁州志》卷三之五《营建志·桥梁》载有康熙时人罗畅所撰《乌衣浮侨街道文楼碑记》,其文曰:“乙亥之夏六月,河干有溺死者。隐君朱朴仙,名灿,运昌公裔孙也。目击心伤,大呼俦类,倡造浮桥,利涉南北……顷得曹司农与朴仙称世讲,出多金以济,又以一函偏致当事,使分诸缙绅先生之俸,为葺桥计……康熙四十一年岁次壬次七月。”
现存于滁州乌衣镇的清嘉庆十九年“乌衣浮桥碑”记载:“浮桥之建,始于康熙乙亥年朱子朴仙者。朱子设教于河北之开化观,适江南司农曹公泊舟河下,闻其吟诵之声,慕而见之,得晤朱子,与语甚洽,遂订交焉,且延为西宾。”
李煦的幕僚李果,在《咏归亭诗钞》收入《贻朱赤霞》一诗:“高楼丹采射朝暾,头白端居托酒樽。尽识邵平为逸士,谁怜曹霸是王孙。旧京岭树空霜露,南楚汀兰入梦魂。何日同居联骑去,滁阳山下访柴门。”
曹寅的幕僚姚潜,在《后陶遗稿》中,有《送朱凌霄归滁阳》两首:“三春今已去,又复送君归。岸树烟光迴,清江柳絮飞。新亭谁载酒,旧雨正牵衣。吾道甘存拙,休嫌生事非。(其一)不肯因人热,崚嶒有父风。琴书惟自适,肝胆与谁同。懒近朱门客,时亲白发翁。交游稀所合,慰问有杨雄(谓济川也)。(其二)”
曹寅《楝亭诗别集卷一》第六首是《九月十五夜与阿蒙、朴仙、啸亭酌月大醉,兼送朴仙明日渡江,用少陵韵》,再隔六首为《闻恢复长沙志喜四首》,可以确定曹寅与朱灿结识应在康熙十八年前的江南,是非常早期的朋友。 《楝亭词钞》有《望远行(送赤霞归滁阳)》,看前后文应为在京任侍卫时作品,且有“镇骊歌,潦倒京华惯见”之句,可见朱赤霞进京找过他。
康熙二十九年,曹寅出任苏州织造后,马上写了《读朱赤霞寄后陶诗漫和》。大约康熙四十二年有《题朴仙画五毒图》两首,四十六年有《题朱赤霞对牛弹琴图》,康熙四十九年为朱赤霞作《浮石山歌》,康熙五十一年夏有《巳山枉过西轩……与蔗轩、赤霞、东田、巳山分韵……》,说明曹寅去世前朱灿仍然在他身边。
“素患难时行患难,人生何事不关天。但求方寸无亏处,身在囹圄心自安。”出自李方远《张先生传》。《中庸·第十四章》说:“素富贵,行乎富贵;素贫贱,行乎贫贱;素夷狄,行乎夷狄;素患难,行乎患难。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” 意思是,处于什么环境就做符合环境的事,君子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都是安然自得的。“方寸”,常用来形容心,脑海,心绪,心思,例如成语“方寸大乱”。囹圄,指监狱。
张明德案发生于康熙四十七年,太子胤礽曾殴打镇国公普奇,普奇与顺承郡王布穆巴引荐相面先生张明德给大阿哥胤禔,胤禔又通过四阿哥胤禛,让张明德为八阿哥胤禩算命。胤礽被废后,胤禔向康熙进言:“胤礽所行卑污,大失人心,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。今欲诛胤礽,不必出自皇父之手”。
《康熙实录》:“朕思国惟一主,允礽何得将诸王、贝勒、大臣、官员、任意凌虐,恣行捶挞耶?如平郡王讷尔素、贝勒海善、公普奇俱被伊殴打。”
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壬寅,大学士温达等遵旨审讯相面人张明德,供:“由顺承郡王长史阿禄荐于顺承郡王,及赖士公、普奇公。由顺承郡王荐于直郡王。我信口妄言‘皇太子暴戾,若遇我,当刺杀之。’又捏造大言云‘我有异能者十六人,当招致两人见王。’耸动王听,希图多得银两。又由普奇公荐于八贝勒,看相时,我曾言‘丰神清逸、仁谊敦厚、福寿绵长、诚贵相也。’以上俱是实情。”等语。
顺承郡王布穆巴供:“张明德往普奇公家,回至我府,言普奇谓皇太子甚恶,与彼谋刺之,约我入其伙,我不从,故以语直郡王。直郡王云,尔勿先发此事,我当陈奏,可觅此人,送至我府。因送往直郡王府。”
公普奇供:“我无狂疾,何敢寻死而向彼妄言?此皆毫无影响之语。”
公赖士供:“我于顺承郡王府中见张明德,因唤至我家中看相,普奇嘱使送往伊处,故送往是实,此外我皆不知。”
九阿哥胤禟、十四阿哥胤禵供:“八阿哥曾语我等,有看相人张姓者云,皇太子行事,凶恶已极,彼有好汉,可谋行刺,我谓之曰此事甚大,尔何等人,乃辄敢出口?尔有狂疾耶?尔设此心,断乎不可!因逐之去。”
八阿哥胤禩供:“我以此语告诸阿哥是实。”
传教士纪理安给教廷的密报中说:“算命先生随即被捕,经过审讯,发现邀请他来的是第四子而不是第八子。这使得第八子的过错看起来不是那么严重,第四子因此受到了父亲的责打。由于变色龙般的长子没有出现在控诉者之中,也没有明显对第八子采取行动,皇帝没有立刻意识到长子与第四子和其他兄弟串通一气,目的是要扳倒第八子,所以他主要惩罚了算命先生。”
有话要说...